Shiologue 古樂短文. 第一話:在不確定中的確信― 關於電影《秘密會議》與古樂的隨想

Shiologue/著

當電影與現實交會之時
前陣子,在往返歐洲的飛機上,觀看了電影《秘密會議(Conclave)》。這部片原本只是我在機上隨意挑選的影片,卻意外地深深觸動了我。即使電影結束後,那些畫面與情感仍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
不久後,現實世界中傳來了教宗方濟各辭世的消息。電影與現實在此刻交會,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我心中沉澱。

為了更深入地體會這部作品,我特地前往電影院再次觀賞。幸運的是電影仍有上映,讓我得以再次沉浸其中。
這部電影中,幾乎沒有音樂的演出,然而它卻留下了深刻的音樂性餘韻。樞機主教們聚集在上鎖的西斯汀教堂中,透過討論與祈禱,共同選出新的教宗。這些場景既神聖又充滿人性。

Giovanni Pierluigi da Palestrina: Missa Papae Marcelli- Agnus Dei


信仰的難題

電影中,有一句台詞令我印象深刻:

「如果你確信無疑,那就不再是信仰了。」

它還提到,毫無疑問地持續相信,反而是寬容的敵人。

這句話深深刺入我的心。

信仰,並非走在明亮的道路上,而是在看不見前方的黑暗中,仍堅定地邁出每一步。懷抱著不確定,卻仍選擇相信,這或許才是信仰的本質。
這種感受,也讓我聯想到人生與音樂。特別是身處古樂世界的我,時常體會到這樣的感覺—「在無正確答案的時代中演奏古樂

我們常聽到「正統演奏」這個詞。然而,我總覺得這其中有些矛盾。真的存在所謂「正確」的古樂演奏嗎?
當然,使用當時的樂器、學習演奏法、解讀文獻,盡可能地接近原貌,這些努力是必要的。但我們並沒有時光機,無法完全重現十七與十八世紀的空氣、空間的回音,或當時聽眾的耳朵。

我們所能做的,是不斷地推測與想像。即使抱持著「無法確定」的不安感,仍持續演奏、傾聽。這樣的行為,某種程度上像是一種持續探尋的禱告。

音律的哲學

思考音律時,也有類似的感受。對於演奏古樂的人來說,音律是一個無法迴避的主題。
現今,全球音樂廣泛使用的是「平均律」。但過去的音樂,卻是在完全不同的「調律世界」中誕生的。例如,中全音律或韋爾克邁斯特(Werkmeister)音律等,這些音律反映了當時的時代背景與思想,展現了對「」與「和諧」的哲學思維。

歷史管風琴上的分離式黑鍵,#C不等於bD

在歷史音律中,某些音與音之間能完美和諧,然而,其他的音組合則可能完全不協調。相對地,平均律中,並不存在「完全和諧」的音程。每個音,都稍微犧牲了純淨度,以達成整體的平衡。

無法閉合的圓環

五度圈 (Circle of fifths)

為什麼會這樣呢?在音樂理論中,若不斷堆疊純正的完全五度,理論上應該能回到原始的音高。然而,實際上,卻會出現微小的偏差,形成所謂的「音律循環不閉合」。
古歐洲的作曲家們了解這一點。為了確保某些音程的純正,他們必須決定將這些偏差被分配到了哪些地方,接受哪些音是不協調的。

這些選擇,體現了他們的感性。這些決定賦予了調性的性格,和弦的色彩。如何讓這些「色彩」與「特性」在音樂中響起,決定了音樂的表情。
這不僅是技術性的選擇,更是對「美是什麼」、「和諧是什麼」等根本問題的探問。

美的選擇

平均律看似一切井然有序,實際上卻隱含著每個音都無法完全和諧的矛盾。
相對地,歷史音律允許某些音程完美的和諧,卻也接受其他音程的不和諧。但是該選擇哪種純度?接受哪種不和諧?

是將一切如平均律般「大致」的整齊,還是為了某個重要的和諧,願意接受其他的不完美?
這不僅是演奏上的選擇,更是一種生活的美學,彷彿是人類永恆的試煉。
即使知道這些,人們仍追求和諧。

在不確定中傾聽


演奏古樂,就是在不確定中傾聽。用音樂回答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。
因此,我想說:
沒有「正確」的古樂演奏。但「追求正確」的態度,正是我們的信仰與生活方式。
如同電影中的他們

在電影中,那種「在不確定中做出選擇」的態度,與我們面對古樂的方式,有著某種共鳴。

世界總是略有偏差。無論是音樂,還是人。
正因為不確定、扭曲,才讓音樂世界充滿未知的美麗可能性。我希望未來也能持續相信這一點。
在無法閉合的五度圈圓環中,在面對沒有絕對正確答案的問題時,仍然傾聽、判斷、做出選擇。

就如同電影中的樞機主教們,我們是人類,不是神,所以也將永遠在不完美存在,並持續相信祈禱,讓音樂繼續響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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