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10/17,「微光古樂集2026秋冬古樂季」週末系列活動進入第二天。法國巴洛克雙簧管家、巴黎國立高等音樂舞蹈學院與瑞士巴塞爾古樂學院教授—翁椴・多倫赤克(Antoine Torunczyk),在微光孔雀閣主講《太陽王的雙簧管》,介紹巴洛克雙簧管的歷史演變與演奏實踐。
從微光的文藝復興蕭姆管開始,翁椴透過現場示範、歷史圖像與宮廷紀錄,介紹路易十三至路易十五時期的樂器與音樂生活。講座內容也涉及宮廷樂師的官職、俸給、家族傳承,以及音樂家爭取國王賞識的工作環境。
本文以當天的講座內容為基礎,補充樂器史研究、宮廷檔案與演奏文獻,整理這件樂器從戶外慶典走入室內合奏的歷程。
非常感謝翁椴的分享,以及當天參與、提問與交流的聽眾們。

從蕭姆管到雙簧管:十七世紀法國木管樂器的轉變
雙簧管與亞洲人熟悉的嗩吶,都使用雙簧片與錐形管腔。兩片簧片在氣流作用下振動,再由管身中的空氣柱產生共鳴。
歐洲的蕭姆管(Shawm)也屬於這類樂器;嗩吶與蕭姆管可以從樂器構造上理解為親族,但不能因此認為嗩吶直接演變成了法國雙簧管。

文藝復興時期的蕭姆管有不同尺寸與音域,能組成多聲部合奏。它明亮、強烈而直接的聲音,適合城市樂隊、舞蹈、遊行與戶外慶典,也經常與文藝復興長號等樂器搭配。路易十三時期的法國宮廷,延續了這種管樂合奏傳統。
十七世紀中葉以後,法國的演奏家與製作者逐步調整這類樂器,使它能配合新的宮廷音樂與舞台需求。
雙簧管研究者—布魯斯・海恩斯(Bruce Haynes)指出,巴洛克雙簧管的形成是一段漸進過程,除了蕭姆管,也可能吸收當時其他雙簧樂器的構造與演奏方式。


其中一項明顯變化,是管身從蕭姆管常見的一體式木製構造,發展為上節、下節與喇叭口組成的三節式設計。分節製作讓不同部位的管腔加工與調整更方便,管腔比例、音孔與喇叭口也逐漸形成新的樣貌。
另一項重要變化,是取消簧片下方、供嘴唇倚靠的唇托(Pirouette)。嘴唇得以更直接地控制簧片,同時簧片可能越來越窄,配合氣息調整音高、音色與強弱。

蕭姆管本來就有自己的演奏技巧與表情範圍,新的構造則擴大了另一種細緻發音與合奏的可能。
今天常見的巴洛克雙簧管複製品,只有少數按鍵。有些看似配置三個燕尾形按鍵,實際上其中兩個負責相同功能,分別安裝在左右兩側,讓演奏者可以選擇哪一隻手放在下方。這保留了早期木管左右手位置尚未完全統一的習慣。
1664年凡爾賽的大型Party《魔島歡愉》窺探雙簧管在六年間的舞台空白
1664年5月7日,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展開《魔島歡愉》(Les Plaisirs de l’Île enchantée)超龐大型慶典。活動以阿里奧斯托《瘋狂奧蘭多》中的魔法島嶼故事為題材,持續約一週,安排騎士遊行、馬術競賽、宴席、芭蕾、戲劇與煙火。
國王親自扮演騎士羅傑,穿著華麗服裝參與遊行,劇作家—莫里哀與宮廷樂長—盧利合作的喜劇芭蕾《艾利德公主》(La Princesse d’Élide),也在慶典中演出。

這些皇家慶典在1664、1668與1674年舉行,是路易十四在凡爾賽舉辦的三次著名大型慶典,各有不同的政治背景、節目與規模。1668年的《皇家大娛樂》(Grand Divertissement royal)只集中在7月18日一天。
雙簧樂器皆有出現在1664年慶典的音樂記錄中,包括與牧神潘及其隨從相關的進行曲。不過,《古樂的終結》(The End of Early Music)作者、雙簧管演奏家與研究者海恩斯,在整理盧利作品時注意到:這場慶典之後,直到1670年,盧利接續創作的十四部大型芭蕾與喜劇芭蕾中,似乎暫時不見明確使用雙簧管的記錄。

海恩斯將這段空白解讀為一個可能的研製期:木管製作家們可能持續試驗新式樂器,演奏者也需要時間熟悉新的指法、簧片與發音方式。
但研究上的另一個困難,在於法文「hautbois」可以同時指較早的蕭姆管、過渡型樂器與後來的巴洛克雙簧管。
「耗損了這麼多木材」:菲利多與霍特泰爾家族

法國長笛家米歇爾・德・拉巴爾(Michel de La Barre)回顧盧利時代的樂器變化時,留下了一段經常被樂器史研究引用的文字。他將雙簧管能夠適應合奏的成果,歸功於菲利多(Philidor)與霍特泰爾(Hotteterre)兩個家族,形容他們:
« ont tant gâté de bois »
「耗損了這麼多木材。」
這句帶著誇張語氣的描述,讓人看見這兩大木管樂器家族反覆試製的過程。
霍特泰爾家族來自法國諾曼第的拉庫蒂爾-布塞(La Couture-Boussey)一帶,家族成員兼具木工、樂器製作與宮廷演奏背景。菲利多家族則有多位活躍於王室樂隊的管樂演奏家。
巴洛克低音管也在這個時期逐漸形成。文藝復興低音管常在一整塊木料中鑽出折返的雙管徑,後來的巴洛克低音管則發展出可拆卸的分節構造,讓管徑加工與各部位的設計有更多調整空間。

低音管史研究者詹姆斯・柯普(James B. Kopp)指出,1668年,尼古拉・霍特泰爾已在路易十四的皇家禮拜堂擔任「低音管」(basson)演奏者。這是研究法國巴洛克低音管形成的重要線索,但那件樂器的確切形式,仍只能推測。也有可能他是演奏“文藝復興低音管Dulcian"。
到了下一代,霍特泰爾家族的影響也進入出版與教學。1707年,雅克・霍特泰爾「羅馬人」(Jacques Hotteterre le Romain)出版《長笛、木笛與雙簧管演奏原理》,將三種木管樂器放在同一本教材中介紹。這本書留下的指法與演奏說明,成為今日研究法國巴洛克木管實踐的重要文獻。

皇家大馬廄與國王室內樂:音樂家的職位、俸給與家族傳承


路易十四的宮廷音樂,有不同的行政部門與工作分工。
皇家禮拜堂(Chapelle)主要服務宗教儀式、國王室內樂部門(Chambre)負責宮廷娛樂與各種音樂活動;皇家大馬廄(Grande Écurie)旗下的樂隊,則承擔許多戶外儀典、出行與慶典任務。
皇家大馬廄中著名的「十二大雙簧管」(Douze Grands Hautbois),也不是從頭到尾都由十二支相同的高音雙簧管組成。較早的編制包含蕭姆管、文藝復興角號與長號等樂器,同一批音樂家還可能兼奏弦樂器。到了十七世紀末、十八世紀初,樂隊名稱與編制逐漸改變,1727年的記錄已明確說明,他們當時只演奏雙簧管與低音管。
雙簧管也活躍於軍旅生活,部分樂師在皇家大馬廄與王室火槍隊之間兼任或轉換職務,必須適應出行、行軍及騎馬活動的需要。
隨著樂器與曲目發展,雙簧管逐步進入國王的室內音樂活動,與維奧爾琴、魯特琴及其他樂器搭配。能在較私密的場合為國王殿下演奏,往往意味著更多直接被聽見和被恩寵晉爵的機會。
但實際參與演奏,與擁有正式職位,仍然是兩回事…
當時部分宮廷樂師持有帶俸給與特定權利的官職(charge),可以理解為「樂官」職位。經王室核准,這些職位可以買賣、轉讓,也能授予他人繼任權(survivance)。音樂家的收入與地位,因此不只取決於演奏能力,也受到家族、資金、職缺與王室任用制度影響。
庫普蘭(François Couperin)就是一個鮮明例子。雖然他自1693年起已是皇家禮拜堂管風琴師,也親自在路易十四面前演奏大鍵琴,但國王室內樂的正式大鍵琴樂官職位,長期由丹格勒貝爾家族(d’Anglebert)持有。

老丹格勒貝爾(Jean-Henry d’Anglebert)去世後,職位由兒子接任。庫普蘭直到1717年才取得繼任權,由於小丹格勒貝爾視力衰退,他承擔了實際工作,卻因早於對方去世,未能成為該職位的正式持有人。
庫普蘭1722年出版的《皇家合奏曲》(Concerts royaux)序言,還記載了另一批為國王演出的國王室內樂團音樂家:
« Messieurs Duval, Philidor, Alarius, et Dubois; j’y touchois le clavecin. »
「由杜瓦爾、菲利多、阿拉里烏斯與杜布瓦諸位先生演奏;我則彈奏大鍵琴。」
這些作品曾在1714、1715年於宮廷演出。序言中的菲利多只記姓氏,研究者一般推測可能是皮耶・達尼岡・菲利多(Pierre Danican Philidor)
皮耶在1716年取得的國王室內樂官職,名目卻是「維奧爾琴演奏者」。
1731年的王室文件,也留下他與弟弟之間轉讓這項職位的記錄。對當時兼奏多種樂器的音樂家而言,官職名稱與每天實際演奏的樂器,不一定完全重合。這些紀錄反映了舊有職位制度與新演奏需求並存的情況。
從 Hautbois 到 Oboe,跟著音樂家走出法國的雙簧管

雙簧管的法文名稱 hautbois,由 haut(高、響亮)與 bois(木頭)組成,直翻的意思就「響亮的木管」。但隨著樂器與演奏傳統跨越國界,名稱也在各地語言中留下痕跡:英語曾使用 hautboy、hoboy 等拼法,義大利語則依照法文發音形成 oboe,後來也成為今日英語使用的名稱。
十七世紀後半葉,法國音樂家前往其他歐洲國家工作,也把這種新式雙簧管的演奏帶到當地。1673年,雅克・佩西布爾(Jacques Paisible)隨作曲家羅貝爾・康貝爾(Robert Cambert)來到倫敦,是同行的四位雙簧管演奏者之一。他後來以直笛演奏與劇場音樂聞名,名字在英國文獻中也出現 James Paisible、James Peasable 等寫法。從樂器到音樂家的名字,都能看見跨國生活留下的變化。
音樂家們的移動,有時也與法國音樂圈的權力競爭有關。盧利取得歌劇特許權後,康貝爾原有的演出受到阻礙,隨後轉往英國發展。得罪宮廷或是盧利本人,遭到盧利的封殺,都是宮廷與音樂界制度影響音樂家去向的具體例子。
到了下一代,這種交流也延續在音樂家族之中。後來活躍於倫敦的雙簧管家—朱塞佩・薩馬丁尼(Giuseppe Sammartini),出生於米蘭,而他的父親卻是移居義大利的法國雙簧管家—亞歷克西・聖馬丹(Alexis Saint-Martin)。薩馬丁尼從父親接受早期音樂訓練,再前往英國發展。
他的身世與職業生涯,連接了法國、義大利與英國,也讓我們看見雙簧管的傳播如何從法國開始,頭過音樂家的遷徙逐步展開。
從法國宮廷到巴赫:調性、指法與雙簧管的不同聲音

十七世紀後期,法國式的巴洛克雙簧管逐漸傳播至歐洲其他地區。在舞台與樂團中,它可以與小提琴同奏旋律,也逐步取得獨立聲部,發展出自己的獨奏與室內樂曲目。海恩斯的雙簧管史研究,便將1670至1700年視為法國式雙簧管向外傳播的重要階段。
到了巴赫的作品裡,雙簧管家族有了格外豐富的運用。除了通常的雙簧管,還包括低小三度的柔音雙簧管(oboe d’amore),以及低五度的狩獵雙簧管(oboe da caccia)。不同尺寸、與喇叭口,提供了不同的音域與聲音性格。


由於巴洛克雙簧管按鍵少,某些半音需要用交叉指法取得。
詳見:https://earlymusictaiwan.com/2021/07/15/馬鈺古長笛專欄:歷史長笛的n種樣貌/
開放指法的聲音通常較明亮,交叉指法的聲音則可能較暗、較含蓄,像是帶著一層遮蔽。同一首旋律換到另一個調性,指法組合跟著改變,這些明暗音色出現的位置也會不同。
海恩斯在〈調性與巴洛克雙簧管〉中,將這種音色差異比擬為人聲唱出不同母音時的變化。調性的選擇,對古木管而言,同時牽涉手指、氣息、音域與聲音質地。
講座中以「好音」與「壞音」說明這種差異:「好音」自然開放、飽滿,「壞音」則較不順手,音色也更幽暗、音準幅度極大更難控制。但壞音所帶來的特殊音色,仍然可以成為作品的表情材料。
翁椴以巴赫的清唱劇詠嘆調為例,說明較明亮的聲響如何參與喜悅、健康與榮耀的表達,較幽暗的聲響又如何配合憂愁、死亡等內容。
巴赫1727年的清唱劇《我已滿足》(Ich habe genug, BWV 82),提供了一個具體的聆聽例子。開頭雙簧管以向上小六度的旋律,與低音獨唱展開對話,整部作品談到離世與安息,末段卻以帶有舞蹈感的音樂表達對死亡的期待。同一件樂器,在同一部作品中,便能參與哀嘆、安慰與喜悅等不同表情。
現代雙簧管的按鍵系統讓不同調性的操作更便利,同時更方便演奏圓滑的半音階,而巴洛克雙簧管則保留了指法之間更鮮明的聲音差異,同時因為巴洛克時期不需要時常演奏圓滑的半音階。
每個年代都有自己的聲音:歷史與現代樂器「改良」或「改悪」的取捨

講座最後,觀眾提到樂器是否隨著年代而越來越「進步」。翁椴指著桌上的蕭姆管與巴洛克雙簧管,說明每種樂器都與當時的音樂需求相配合。
用巴洛克雙簧管演奏蕭姆管曲目,某些音型或許更容易操作,卻可能失去蕭姆管原有的音量、直接性與衝擊力。即使演奏者努力模仿,也很難完全取代原本的管身、簧片與發音方式所形成的聲音。
現代雙簧管面對的樂團規模、音域與技巧需求,又與前兩者不同。新增按鍵可以解決某些指法問題,構造調整也能增加演奏能力,但改變同時會影響音色、反應與吹奏感受。
所謂「更好」,必須說清楚是對哪一種音樂、哪一種使用情境而言
這也是我們在介紹樂器歷史時,對「改良」一詞保持謹慎的原因。
在日文中有所謂的「改悪」,用來形容更動後反而變差的情況。樂器設計往往有得有失:新構造解決了某些需求,舊構造原有的優點,卻可能隨之減少,但對於某些時代的音樂來說,寧可弱化一點而增強其他點會更為實用。
選用歷史樂器,讓演奏者實際接觸某個時代的發音條件。哪些音容易明亮、哪些音需要更多氣息或嘴唇調整,樂句在哪裡自然換氣,與人聲、弦樂如何取得平衡,這些都會影響作品的演奏方式。
現代樂器當然可以演奏早期音樂,而歷史樂器則提供了另一組具體的聲音與身體經驗。
巴洛克雙簧管的價值,包含了它的音色、指法差異,以及它與當時曲目之間的關係。把這些條件納入演奏,能讓我們更仔細地理解作曲家寫下的音符。
古樂器的音色特色,不能成為音準失控的藉口

談到巴洛克雙簧管的「好音」與「壞音」,需要特別釐清:這些詞描述的是不同指法下,聲音的開放程度、音色與發音反應等差異,並不代表有些音可以吹不準。
古樂器本身帶來的音準挑戰,仍然需要演奏者透過聽覺、氣息、嘴唇控制、指法選擇與簧片調整,逐一處理。在合奏中,也必須持續聆聽其他聲部,建立穩定而有意識的音準關係。
現代樂器吹不好,換成巴洛克樂器,並不會自動吹得更好。 如果原有的問題出在聽覺判斷、氣息控制或基本演奏能力,換一件樂器並不會讓問題消失,在面對需要更多即時調整的歷史樂器時,這些弱點反而可能更加明顯。
音色可以保有差異,音樂也可以富於彈性,但這些都需要建立在演奏者清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基礎上。
因此,討論樂器是否「進步」或「改良」時,也必須把樂器的歷史特性與演奏品質分開看待。選用古樂器,意味著深入掌握它的發音方式、技術條件與音樂語言,同時承擔相應的演奏要求。尊重歷史樂器的特色,從來不等於降低對音準、聲音控制與合奏品質的標準。
從路易十三時期的戶外管樂,到路易十四的舞台與宮廷,再到路易十五時代持續發展的室內樂,雙簧管的歷史包含製作者的試驗,也包含音樂家的工作與選擇。翁椴的講座透過實際聲音,讓這些文獻裡的變化,成為聽眾可以親耳辨認的差異。
本文依據2026年10月17日微光古樂集《太陽王的雙簧管》講座內容整理,另補充相關歷史研究與文獻。
講座|微光2026秋冬古樂季《太陽王的雙簧管》
從皇家儀典到歌劇舞台:巴洛克雙簧管在法國的成形與演奏實踐
2026年10月17日(六)14:30–16:30
地點|台北微光孔雀閣
主辦|微光古樂集
主講|翁椴・多倫赤克 Antoine Torunczyk
現場翻譯|蔣皓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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