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今天的古樂演奏中,無論是維奧爾琴或大鍵琴,在演奏安托萬・佛克雷(Antoine Forqueray, 1672–1745)的作品,尤其是最著名的炫技曲〈朱比特〉(La Jupiter),經常被演奏得非常強烈、黑暗,甚至近乎暴力。
畢竟,朱比特是手持雷電的眾神之王,而佛克雷又被後人稱作「維奧爾琴的魔鬼」。於是,有些人便會認為,既然是魔鬼,就必須咬牙切齒;既然是雷神,就必須演奏得電光石火。速度越快、力道越猛、表情越猙獰,似乎就越能彰顯這首作品的威力。
再看看今天古典音樂舞台的演出,滿頭大汗、劇烈搖晃、近乎癲狂的肢體動作,彷彿演奏一首困難的作品,就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搏鬥。讓人不禁想問:究竟是在欣賞音樂,還是在欣賞演奏者表現自己有多麼辛苦?
如果回到17、18世紀的宮廷藝術與演奏文獻,便會發現一種值得思考的另一種演奏美學—不經意的瀟灑 (Sprezzatura)。
1738年《法國信使》:只有佛克雷父子能夠「優雅地」演奏如此艱難的音樂

1738年8月,法國重要文化刊物《法國信使》(Mercure de France)留下了一段關於佛克雷父子的重要評論。
根據後世文獻保存的轉述,佛克雷的作品艱難到了驚人的程度,以至於除了他本人與兒子——尚-巴蒂斯特・佛克雷(Jean-Baptiste-Antoine Forqueray, 1699–1782)之外,幾乎沒有人能夠以同樣優雅的方式演奏。
這段記載非常有意思,評論者注意到的除了作品本身有多艱難,還有演奏者是否能夠在克服技術困難的同時,卻仍保有優雅(Grâce)。換句話說,當時的人並不只注意佛克雷究竟能夠演奏多少艱難的音符,還在意他如何將這些困難轉化成令人信服的音樂。
這段評論目前仍待1738年法文原刊逐字校對,也不能據此斷言當年巴黎究竟有多少人模仿佛克雷。但它反映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:當演奏者已經真正掌握極高難度的技巧,能否讓再困難的樂句都自然流暢,甚至顯得行雲流水?
維奧爾琴的魔鬼:難道「魔鬼」就一定要拉得像發瘋?

1740年,法國音樂評論家—于貝爾・勒布朗(Hubert Le Blanc)在《維奧爾琴辯護論》(Défense de la basse de viole)中,留下了音樂史上著名的比較:馬蘭・馬雷(Marin Marais, 1656–1728)的演奏有如天使,而佛克雷的演奏則有如魔鬼。
佛克雷以強烈的個性、驚人的技巧,以及帶有義大利小提琴風格的演奏語彙聞名。然而,「魔鬼」這個形容並不直接等於粗暴,更不代表演奏者必須將每一段音樂都處理得急躁、激烈。
值得注意的是,1747年由佛克雷之子出版的第五號c小調組曲中,最著名的〈朱比特〉,原譜標示的速度竟然是 Modérément (適中的速度)。
這不代表音樂應當軟弱,更不能直接據此確定18世紀的實際演奏速度,但至少沒有要求演奏者一味地在整個樂章只追求極速。當演奏者想讓觀眾感受到這首作品究竟有多艱難,會不會反而忽略了音樂本身的威嚴?
18世紀法國評論家達坎:佛克雷父子的演奏,是細膩與優雅的傑作
18世紀法國文學評論家、作家與醫師—皮耶-路易・達坎・德・夏托里昂(Pierre-Louis d’Aquin de Château-Lyon, 1720–約1796),是法國著名大鍵琴家、皇家禮拜堂管風琴家—路易-克洛德・達坎(Louis-Claude Daquin)的兒子,出身於具有深厚宮廷音樂背景的家庭。
他在1750年代出版的《路易十五時代的文學人物》(Siècle littéraire de Louis XV)中,對尚-巴蒂斯特・佛克雷(Jean-Baptiste Forqueray)的演奏留下了極高的評價:
「il joue avec cette aisance qui caractérise le grand homme」
「他的演奏展現出真正大師才有的從容自如。」
他更進一步形容其演奏是:
「un chef d’œuvre de délicatesse et d’élégance」
「細膩與優雅的傑作。」
這兩句評語非常值得注意。出身音樂世家、熟悉巴黎藝文環境的達坎,讚美佛克雷的演奏時,強調的正是從容(Aisance)、細膩(Délicatesse)與優雅(Élégance)。
這些詞彙所呈現的演奏理想,與今天某些一味追求速度、力量,甚至刻意表現艱難的炫技方式,形成了有意思的對照。
所以這些,多多少少呈現當時對於超技演奏者的態度,何謂真正的炫技?能夠演奏極其艱難的音樂,當然值得佩服;但能夠讓一切困難都顯得自然從容,才是真正令人讚嘆的藝術。
1528年《廷臣論》:真正的優雅,是經過千錘百鍊後的不經意瀟灑

關於這樣的演奏品味,可以回到微光先前介紹過的文藝復興宮廷美學概念—Sprezzatura。
1528年,義大利文藝復興思想家——巴爾達薩雷・卡斯蒂廖內(Baldassare Castiglione)出版《廷臣論》(Il Cortegiano),在這本討論宮廷理想人格、舉止與藝術品味的名著中,提出了Sprezzatura這個重要概念。
它的核心精神,就是避免矯揉造作,將技藝背後的艱苦訓練隱藏起來,使一切行動都看似不經思考、毫不費力地自然完成。簡單來說,就是「不經意的瀟灑」。
演奏者可能花費數年、甚至數十年磨練自己的技巧,卻能在演奏時讓人感覺一切早已盡在掌握。觀眾能夠欣賞到驚人的技巧,卻不需要跟著演奏者感受掙扎、痛苦與疲憊。
今天某些舞台上的炫技方式,有時彷彿像是在攀岩一樣,越艱難、越賣力、越滿頭大汗,就越想讓觀眾知道自己究竟完成了一件多麼不可能的事情。這當然可以形成強烈的舞台效果,但與Sprezzatura所推崇的宮廷優雅,卻有非常不同的審美重心。
延伸閱讀微光先前的專文:
Sprezzatura! 在不言中盛開的優雅之道
庫普蘭:彈大鍵琴時,應該避免做鬼臉

1716年,法國大鍵琴巨匠——法蘭索瓦・庫普蘭(François Couperin, 1668–1733),在《觸鍵的藝術》(L’Art de toucher le clavecin)中,留下了一套非常具體的演奏姿態規範。他要求演奏者保持合宜而優雅的姿態,身體可以略微向右側轉,避免不必要的僵硬。
更有意思的是,他甚至建議,如果彈奏時容易皺眉、做鬼臉,可以在大鍵琴的譜架上放一面鏡子,觀察並改正自己的表情。
庫普蘭還特別提到,演奏時應當保持一種 Air aisé (自然從容的儀態)。如果能夠不看樂譜演奏,甚至可以自然地望向在場賓客,彷彿自己沒有被其他事情占據注意力。
三百年前的大鍵琴演奏教本,連演奏者的表情、眼神與身體姿態都管得如此詳細的要求。這也說明了當時的演奏技巧,與宮廷社交文化中的舉止、風度及美感,有著密切的關係。
到近代,從魯賓斯坦到海飛茲、歐伊斯特拉赫:真正的大師,需要向觀眾證明自己有多辛苦嗎?

這樣的審美觀念,並沒有隨著巴洛克時代結束而完全消失。1908年,美國音樂雜誌《練習曲》(The Etude)刊登了19世紀俄國鋼琴巨匠—安東・魯賓斯坦(Anton Rubinstein, 1829–1894)的教學回憶,其中記載他質問一位演奏時不斷搖頭的學生,為什麼彈琴需要讓頭跟著音樂一直動?
當學生不再搖頭,仍然能夠順利演奏時,他便告訴學生:「你看!沒有頭的幫忙,也能彈得很好!」他甚至直接提醒學生,演奏時不要扮鬼臉,也不要咬嘴唇。
到了20世紀,小提琴大師—海飛茲(Jascha Heifetz, 1901–1987)則提供了另一個著名例子。1969年10月31日,美國《生活》(LIFE)雜誌的羅傑・卡恩(Roger Kahn)特別提到,有些小提琴家演奏困難作品時,會不斷搖頭、扮鬼臉、滿頭大汗,甚至以近乎絕望的姿態演奏但,海飛茲面對極度艱難的樂段,表情幾乎沒有變化,最多只是略微挑眉。
另一位小提琴大師—大衛・歐伊斯特拉赫(David Oistrakh, 1908–1974),則展現了充滿力量又自然的演奏風格。他並非完全沒有身體擺動,但動作與音樂的節奏、樂句密切相關。至於20世紀的鋼琴家—魯賓斯坦(Artur Rubinstein, 1887–1982),《紐約時報》樂評家霍華德・陶布曼(Howard Taubman)也曾讚賞他不以展示炫技本身為目的,因為技巧應當為音樂服務。
這些演奏家各有不同的風格,並不代表優秀的演奏者都應該面無表情、完全不動。但至少可以發現,驚人的技巧與強烈的音樂表現力,並不需要依靠刻意表現艱難來證明。演奏者滿頭大汗、表情近乎癲狂,也不代表他的詮釋必然比較深刻。
17世紀在凡爾賽宮的畫作:路易十四成為雷神朱彼特,手握雷電,卻極致優雅

如果把音樂暫時放在一旁,從17世紀法國宮廷繪畫的圖像學(Iconography)思考〈朱比特〉,還會發現另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線索。
今天的凡爾賽宮國家博物館,收藏著一幅約1652–1653年完成、歸屬於法國畫家—普埃爾松(Charles Poerson, 1609–1667)的油畫:《化身朱比特、戰勝投石黨的路易十四》(Louis XIV en Jupiter, vainqueur de la Fronde)。
當時的路易十四年僅14、15歲,法國正經歷投石黨之亂(La Fronde, 1648–1653),王室試圖重新鞏固君主權力。畫家將年輕的路易十四描繪成古羅馬神話中統治眾神的朱比特,手握雷電,腳邊站著象徵朱比特的雄鷹,身後還有正在打造武器的工匠。
這是一幅充滿政治寓意的宮廷繪畫,透過古典神話的形象,建立國王戰勝叛亂、恢復統治秩序的政治正當性。
但如果仔細觀察畫作,會發現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細節:路易十四明明手握能夠毀滅敵人的雷電,卻沒有咬牙切齒,更不需要張牙舞爪。 他坐在王座上,面容平靜、身體從容,甚至帶有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優雅。
雷電代表至高的權力,而掌握雷電的人,似乎根本不需要費力向觀眾證明自己的強大。這幅作品具有明確的王權宣傳目的,但它同時呈現了法國宮廷藝術如何透過姿態、儀容與古典神話,建立君主的威嚴。
從路易十四的朱比特,到佛克雷的〈朱比特〉:真正的力量反而不需要張牙舞爪

目前並沒有直接史料證明,佛克雷創作〈朱比特〉時曾受到這幅畫的啟發。這幅畫早在維奧爾琴家-佛克雷出生之前便已完成,今天收藏於凡爾賽宮,也不能據此推論作曲家當時曾經看過它。
但從法國巴洛克的宮廷文化、神話象徵與藝術品味來看,兩者確實可以進行非常有意思的比較。在繪畫中,朱比特象徵君主的至高權威,在佛克雷的音樂裡,這個名字同樣可以引導我們想像力量、威嚴與充滿張力的戲劇性。
兩種藝術都可以展現巨大的力量,卻同時保有優雅的美感。如果連手持雷電的朱比特,在法國宮廷藝術中都能夠如此從容優雅,那麼佛克雷的〈朱比特〉,會需要演奏得咬牙切齒?
從音樂到藝術,從古至今,我們可以看見一條相互對照的美學線索:真正高明的炫技,並不一定需要將所有困難都展示給觀眾。
演奏者是否真正理解作品的節奏、和聲與音樂結構?是否能夠控制音色、速度與樂句?又是否能夠在具有高度技巧的情況下,依然保有自然流暢的音樂語言?這些問題,或許比演奏者究竟有多賣力,更值得我們思考。
回到佛克雷的〈朱比特〉。當一位演奏家真正掌握了那樣艱難的技巧、複雜的音樂語言,以及其中的力量與張力,便能自由地決定何時展現雷霆萬鈞的聲響,何時又讓一切自然流動。
就像1650年代那幅化身朱比特的年輕路易十四,雷電和懲罰凡人的權力早已掌握在手中,只是自己要不要這樣做而已。
對於巴洛克的美學來說:真正最高階的演奏技巧,也許正是擁有足以駕馭一切困難的能力,卻不需要時時刻刻讓觀眾看見自己的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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