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想知道一位音樂家長什麼樣子，打開 Instagram、搜尋演出影片，就能看到他的面容、表情，甚至生活中的各種片刻。但對幾百年前的音樂家而言，我們能看見的，往往只有少數流傳下來的畫像。

在沒有攝影，更沒有社群媒體的年代，留下肖像需要機會與資源，畫作還必須經歷收藏、轉手與保存，才能來到我們眼前。

即使是巴赫這樣家喻戶曉的作曲家，能夠確定身分、並且追查來源的肖像也十分有限。我們非常熟悉他們的音樂，卻未必知道他們本人究竟真正長什麼模樣。

而且，畫像終究不是照片。畫家可能修飾面容，漫畫可能誇張特徵，後人也可能依據版畫重新繪製。那些反覆出現在唱片封面與音樂教材上的臉，有時只是因為被使用得太頻繁，便讓我們以為作曲家一定長成那個樣子。

因此，尋找音樂家的肖像，和尋找散落各地的古樂譜一樣，都是音樂史研究中令人期待的工作。一幅原本沒有姓名的畫、一段畫背的題記，或一份舊收藏清單，都可能提供新的線索。即使還不能立刻確認身分，新的可能性也值得仔細追查。

2026年秋天，四幅被重新辨識、可能描繪韋瓦第的肖像，便帶來了這樣的機會。那位我們早已透過《四季》熟悉的作曲家，是否也有一張不同於記憶中的面容？

一張我們熟悉的臉，如何成為韋瓦第？

白色捲髮、紅色外衣，手邊的小提琴與羽毛筆，對許多樂迷而言，這幅經常出現在音樂教室、音樂家群像走廊、唱片封面、音樂教材與音樂會介紹中的油畫，就是巴洛克時期最著名的義大利作曲家與小提琴家之一—安東尼奧・韋瓦第（Antonio Vivaldi）的模樣。

這幅匿名油畫，收藏於義大利波隆那國際音樂博物館暨圖書館（Museo internazionale e biblioteca della musica di Bologna）。

然而，它並非自始至終都有毫無疑問的身分記錄：音樂學者與圖書館員—瓦蒂耶利（Francesco Vatielli）在1930年代將它辨識為韋瓦第的肖像。此後，這幅畫透過出版品與唱片廣泛流傳，逐漸成為作曲家最常見的面容之一。

另一項重要來源，是版畫家—拉 卡夫（François Morellon La Cave）製作的肖像版畫。它出現在1725年出版的《和聲與創意的試煉》（Il cimento dell’armonia e dell’inventione）作品八之中，也就是收錄《四季》的那套作品。

義大利畫家—蓋齊（Pier Leone Ghezzi）留下的側面漫畫肖像，則提供了不同角度。畫中突出的鼻子與鮮明輪廓，帶有漫畫式的處理，但蓋齊曾接觸韋瓦第本人，使這類圖像具有重要的見證價值。

正式油畫不一定比漫畫更接近本人，但一幅看起來逼真的肖像，也可能只是後來的摹本。研究作曲家的真實樣貌，首先必須弄清楚每幅畫從哪裡來，以及它與作曲家本人之間隔了多少層轉繪與解讀。

2026年10月3日，四幅可能是「韋瓦第」相關肖像公開亮相

2026年10月3日，佛羅倫斯梅迪奇博物館（Museo de’ Medici）公布了四幅被重新辨識為韋瓦第的相關作品。

主持研究的是義大利知名的古樂指揮家、音樂學者與畫家—費德里科・馬里亞・薩爾代利（Federico Maria Sardelli）。

薩爾代利長期投入韋瓦第研究。2007年，音樂學者—呂勇（Peter Ryom）將韋瓦第作品目錄的續編工作交給他，他也參與威尼斯奇尼基金會（Fondazione Giorgio Cini）旗下的義大利安東尼奧・韋瓦第研究所（Istituto Italiano Antonio Vivaldi）的學術工作。

2021年，他出版《韋瓦第的面容》（Il volto di Vivaldi）一書，整理作曲家的真實、疑似與誤認肖像。而2026年秋天的最新版則加入這次研究，進一步討論四幅畫之間的來源與關係。

所謂的「發現」，並非四幅畫同時從某個密室出土。因為其中有些早已存在於私人收藏或拍賣目錄，只是過去被當作一般音樂家肖像或寓意畫，並沒有直接與韋瓦第聯繫起來。

10月3日是研究公開發表的日期，但在此之前，尋找作品、比對圖像與追溯收藏來源的工作，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。

從製琴師的收藏，追到韋瓦第手稿的舊主人

這個肖像的研究起點，是一位私人收藏家主動聯絡薩爾代利，表示自己擁有一幅尚未公開的韋瓦第肖像。

依目前公開資料，這位現任藏家的姓名並未揭露。但會特別使薩爾代利注意的，是一份關於畫作來源的證明文件。

文件記載，義大利製琴師兼作曲家—比西亞克（Leandro Bisiach）於1924年，在義大利皮埃蒙特地區的奧奇米亞諾市（Occimiano Monferrato），向曾收藏韋瓦第珍貴手稿的義大利貴族— 杜拉佐－達帕薩諾家族（Durazzo-Da Passano）購入這幅畫，並同時買下兩把小提琴。

杜拉佐這個姓氏，對韋瓦第研究者而言具有特殊意義。這個家族曾保存韋瓦第的大批手稿，而這些手稿後來成為都靈重要的韋瓦第收藏。

因此，這幅畫與韋瓦第的關係，不只是畫中人物有紅色頭髮，或手裡拿著小提琴而已。它的收藏來源，與作曲家音樂文獻的流傳歷史出現了交集。

依公布的資料，畫背還保留杜拉佐家族的封蠟印、「M. D.」印記，以及被判定為十八世紀末的題記：「A. Viualdi / in. n. 272」。畫框銘牌也將人物標示為韋瓦第。這些痕跡，使它成為整組作品中辨識人物身分的重要起點。

不過，畫背上的文字也需要另外查證：它是在作畫時寫下的，還是後來的收藏者加上的？寫下名字的人，又根據什麼認定畫中人物就是韋瓦第？

收藏來源與韋瓦第有關，是重要的線索之一，但若要進一步證明畫作曾經屬於作曲家本人，仍須檢查各階段的收藏與轉手的記錄。

另一位義大利指揮家的收藏裡，竟然出現了同一張臉

最初出現的畫作，傳為威尼斯巴洛克畫家—朱塞佩・諾加里（Giuseppe Nogari）所作。但薩爾代利對其繪畫品質與作者歸屬有所保留，於是繼續查閱圖像資料。

他在威尼斯的奇尼基金會的圖像檔案中，找到一幅構圖與細節十分接近、畫工卻更細緻的作品。

這幅畫收藏於義大利指揮家—普拉德利（Francesco Molinari Pradelli）的收藏中，過去以《音樂家肖像》的名稱著錄，同樣傳為諾加里的作品。

薩爾代利將兩幅畫比較後，認為杜拉佐家族的來源作品，是這幅較高品質肖像的同時代摹本。

最初由私人藏家提供的，是製琴師比西亞克曾於1924年購入的那幅畫。在薩爾代利的追查後，又在指揮家－普拉德利的收藏中，找到另一幅構圖相近、畫工更細緻的肖像。兩幅畫雖然分屬不同收藏，卻可能具有原作與摹本的關係。

後者收藏中的人物，沒有我們熟悉的白色捲髮假髮形象，而是較自然的金紅色頭髮，領口敞開，臉上帶著笑意。而這種較親近的樣貌，使新辨識的肖像與唱片封面上的韋瓦第產生鮮明差異。

但畫中人物顯得生動，並不等於他的身分已由表情得到證明。真正的辨識，仍依靠收藏來源、舊題記與不同作品之間的對照。

從單人肖像到雙人畫：另一位男子是誰？

接下來出現的兩幅作品，使研究進入更複雜的階段。

其中一幅曾於2020年12月10日出現在義大利坎比拍賣行（Cambi Casa d’Aste）的拍賣中，當時歸於18世紀的威尼斯畫家—費德利，別稱馬喬托（Domenico Fedeli, detto il Maggiotto），題名為《音樂的寓意》（Allegoria della Musica）。

原始拍賣紀錄顯示，它與另一幅《青春與老年的寓意》作為一對作品刊出，並附有藝術史家—馬蒂尼（Egidio Martini）的研究說明。

另一幅相近版本，則保存在藝術史家—澤里（Federico Zeri）的圖像檔案中，原題為《兩位青年》（Coppia di giovani），編號69046。依公開報導，這幅畫目前的收藏位置不明，研究仍須依賴黑白照片。

這兩幅畫裡，持琴者旁邊多出另一位戴帽子的男子。薩爾代利比較其面貌與既有自畫像後，提出他可能是17世紀末的威尼斯畫家—皮亞澤塔（Giovanni Battista Piazzetta）。

如果薩爾代利的判斷正確，畫中的兩個人就可能是韋瓦第與畫家—皮亞澤塔。不過，用來表達「音樂」這個主題的畫，也可以畫進真實人物，所以它既可能是一幅《音樂的寓意》，也可能同時是兩人的肖像。

年代對不上，是否意味著存在一幅失落的原作？

畫中人物看起來相當年輕，卻帶來一個問題：諾加里生於1699年，馬喬托更晚出生。如果這些作品呈現的是約1710年的韋瓦第，他們便不可能在當時直接替他寫生。

薩爾代利因此提出另一種解釋：現存作品可能依據一幅更早的原型，而那幅原型或許出自與韋瓦第年齡相近的—皮亞澤塔。

在這項重建中，最初可能是一幅畫家與音樂家的雙人肖像，當後來才出現工作坊的摹本，以及只保留音樂家一人的版本。

這個假說能解釋人物年齡與畫家年代之間的矛盾，也提供了一條追查作品關係的方向。不過這幅畫的原型尚未確認，畫中人的年齡又只能大致判斷，因此仍不能把這套重建當成完整確定的創作過程。

同樣地，即使兩人確實出現在同一幅畫裡，也還需要其他文獻，才能說明他們究竟是朋友、合作對象，或具有其他交往關係。一幅畫可能讓我們注意到過去不知道的人際連結，但要將這個連結寫進作曲家的生平，仍需要更多的素材和證據的支持。

那麼，如何判斷畫中人可能是韋瓦第？

這組肖像的辨識，依靠幾種不同性質的線索。

收藏來源與畫背的題記，提供人物姓名及流傳背景。幾幅畫之間有相近的姿勢、比例與服裝細節，則協助研究者建立版本關係。額頭、眉形、鼻部與臉頰的比較，可以作為輔助，但無法單獨決定身分。

紅髮與小提琴容易讓人聯想到「紅髮神父」，卻不是他獨有的特徵。敞開的領口也曾被聯繫到韋瓦第自述的胸部不適：

韋瓦第曾在信中提到，自己長年受到胸悶、呼吸不順的困擾。有研究者因此推測，肖像中敞開的領口，可能與他希望減少頸部及胸口的束縛有關。不過，這也可能只是當時的衣著或繪畫方式，不能單憑領口就認定畫中人是韋瓦第。

四幅畫長得像，不代表有四份證據能證明畫中人就是韋瓦第。如果它們都是照著同一幅畫畫出來的，而最初那幅畫被認錯了人，其他幾幅也可能像骨牌一樣，跟著被認錯。

截至2026年10月底，可查閱的公開報導大多肯定這項研究，但尚不足以宣稱所有歸屬問題已經解決。所以現階段值得追問的，是題記年代、收藏史的連續性、原作與摹本的關係，以及畫家身分能否獲得更多支持。

「這幅畫很古老」、「這幅畫出自某位畫家」與「畫中人就是韋瓦第」，仍是需要分別處理的三個問題。

新肖像引起關注，也留下新的問題

這次辨識公布後，義大利與法國的音樂、藝術媒體陸續報導。法國古典音樂雜誌《音叉》（Diapason）於2026年10月9日刊出的文章，肯定這項發現的重要性，也在結尾留下幾個尚未解決的問題：韋瓦第是否曾擁有皮亞澤塔的原作？他是否曾請另一位畫家，從雙人畫中取出自己的形象，重新畫成單人肖像？

這些問題代表著辨識畫中人物，只是研究的一部分。接下來還要追查畫作如何產生、為誰而畫，以及不同版本為什麼會出現。

有些疑問甚至藏在持琴的方向裡。雙人畫中的音樂家看似以右手持琴，報導介紹了一種解釋：原作可能是在鏡子前完成，因此左右方向與我們習慣看到的相反。不過，這仍是對作畫方式的推測，不能據此認定韋瓦第是左撇子，也不能單靠持琴方向證明畫中人的身分。

義大利音樂刊物《音樂報》（Il Giornale della Musica）則指出，其中一幅作品目前只能透過黑白照片研究，原畫的收藏位置尚不清楚。無法直接檢查原作，也使顏色、筆觸與作者歸屬的判斷受到限制。

不過目前可查閱的報導，大多對薩爾代利的研究抱持肯定態度。

因此，這次發現值得興奮，也值得繼續追問。就像古樂的研究一樣，真正能讓辨識更穩固的，會是更多收藏記錄、原畫檢查，以及其他研究者對這些證據的分析。

皮耶塔教堂的天頂上，還有另一個可能的韋瓦第

除了這四幅重新受到注意的畫作，威尼斯還有一張可能為韋瓦第的面孔，早已引起韋瓦第研究者的興趣。

它不在肖像畫框裡，而是藏在皮耶塔聖母訪親教堂（Santa Maria della Visitazione，通稱 Chiesa della Pietà）的天頂上。

威尼斯畫家喬瓦尼・巴蒂斯塔・提耶波洛（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）於1754至1755年間，為這座教堂繪製《聖母加冕》（Incoronazione della Vergine）。大型橢圓形天頂畫中，天使們持著不同樂器，參與聖母加冕的天上慶典。

皮耶塔機構長年收容與照顧兒童與孤兒，也以女性音樂家的教育與演出聞名。韋瓦第曾在這裡教授小提琴，並為學生寫下大量作品。因此，在這個場所尋找與他有關的紀念形象，並非毫無根據的聯想。

不過，首先要看對人。被認為可能是韋瓦第的，並不是前方拉小提琴的天使，而是從那位天使後方探出部分臉孔、朝教堂下方觀看的人物。

從拉琴天使背後探出的紅髮面孔

提出這項辨識的，是長期研究韋瓦第生平與檔案的學者—米姬・懷特（Micky White）。薩爾代利後來也在《韋瓦第的面容》中討論並支持她的看法。

這張臉之所以受到注意，不只是因為紅色頭髮。依相關報導的描述，周圍的天使忙著演奏，這個人物卻沒有明顯的演奏動作，他的臉從小提琴天使後方露出，目光朝向下方的教堂中殿，像是在看著觀者。

紅髮、弧形眉毛，以及與周圍人物不同的觀看方向，一起成為了辨識的線索。研究者因而提出：畫家是否在天使之間，悄悄加入了皮耶塔已故老師—韋瓦第的面容？

新的科技，讓我們離越遠的年代越來越近

四幅新辨識的肖像，以及皮耶塔教堂天頂上的紅髮身影，讓我們有機會重新檢視韋瓦第那張早已熟悉的臉。畫作從哪裡來、誰替人物寫下名字、不同版本如何流傳，每一個問題，都可能改變我們對他的認識。

歷史研究也隨著時代與技術的發展，獲得更多查證的方法。高解析影像讓細節更容易比較，材料分析協助研究畫作的年代與修改痕跡，數位資料庫則讓散落各地的畫作、樂譜與收藏記錄有機會彼此連結。過去難以看見、無法取得的資料，今天可能成為重新理解歷史的關鍵。

不過，工具越精密，仍需要清楚知道它能回答什麼問題。

確認顏料的年代，有助於判斷作品何時繪製，要辨認畫中人物，還需要姓名記錄、收藏來源與其他圖像相互支持。新的技術與史料讓我們更有條件檢驗既有說法，也讓某些長久以來被接受的答案，有機會重新受到討論。

這樣的探索，與古樂研究及演奏十分接近。我們無法聽見韋瓦第親自拉琴，卻能透過樂譜、歷史樂器、演奏文獻與場所的研究，逐步理解他的音樂曾經如何被演奏與聆聽。每一份新資料，都可能影響我們對速度、音色、編制與表情的判斷，如同一幅新出現的肖像，可能改變我們記憶中的面容。

時間讓我們與韋瓦第生活的年代愈來愈遠，累積的研究與持續發展的工具，卻也讓一些過去模糊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楚，反而讓我們離這些巴洛克大師們的年代越來越近。

尋找他們的面容，與探索他們的聲音，都需要這份耐心：珍惜已經找到的證據，誠實保留尚未解開的疑問，並讓新的發現繼續修正我們所理解的歷史。

參考文獻與圖片來源

• Federico Maria Sardelli, Il volto di Vivaldi, nuova edizione, Sellerio Editore, 2026.
• gonews.it, “Firenze, svelati quattro ritratti di Vivaldi finora sconosciuti,” 3 ottobre 2026.
• ANSA, Beatrice Campani, “Mostra svela a Firenze quattro ritratti di Vivaldi finora mai visti,” 4 ottobre 2026.
• Il Giornale della Musica, “Il giovane Vivaldi che sorride a Sardelli,” ottobre 2026.
• Rijksmuseum, Amsterdam, François Morellon de La Cave, Effigies Antonii Vivaldi, 1725.
• Pier Leone Ghezzi, Caricatura di Antonio Vivaldi, 1723.
• Museo internazionale e biblioteca della musica, Bologna, Ritratto di violinista, XVIII secolo.
• Fondazione Giorgio Cini, Venezia, Fototeca.
• Collezione Francesco Molinari-Pradelli, Marano di Castenaso, Bologna.
• Cambi Casa d’Aste, Genova, Allegoria della musica, 2020.
• Fondazione Federico Zeri, Università di Bologna, Fototeca Zeri, scheda n. 69046, Coppia di giovani.
• Chiesa della Pietà, Venezia, documentazione storico-artistica.
• Kimbell Art Museum, The Coronation of the Virgin, Giambattista Tiepolo.
• Wikimedia Commons, historical portraits of Antonio Vivaldi and photographic documentation of the Pietà ceiling fresco.